他俩死去活来地拥抱着，痛苦的声从方碧玉的嘴里冒来。还有李志咻咻的息声。没有一句话。他们抖动着，息着。嘴相接的滋啧声像杂无章的音乐在29号棉大垛的情峡谷里轰鸣，也在我心里轰鸣。这一阵生死搏斗般的亲吻拥抱持续了足有十分钟。后来，他们疲力尽地分开了。银灯抖颤不止的光芒继续往他们上挥洒着，从东南方向的棉大垛上，传来一个男凄凉、喑哑的歌唱声，如其说他在歌唱，不如说他在吼叫：

棉不再从中飞起了。他们站在里，肩膀之上的，一个面朝东，一个面朝西，各自把适才挖来的棉往里扒。我明白了他们的意图，他们要用棉把自己盖起来。

我知歌唱者是我与李志的同行——抬大篓的弟兄们。想不到一个人的歌唱会如此宏亮，想不到凄凉冬夜里男人的歌唱会使人心灵如此动，不他歌唱的是什么词儿。

这时我听到棉垛上那颗女人颅哭叫了一声：

8号垛的影里，看到银灯的碧绿光芒把他们俩的脸照得像植的绿叶，一寒冷的腥气从我的记忆中挥发来。他们俩相隔有一米远，脸对着脸。似乎有一层绿的磷火在方碧玉的脸上哔哔叭叭地燃烧着，爬行着，让我纤毫毕现地看着她的睫她的睛和她睛里那绝望的光芒。我为她到悲哀起来，好像我已看到了她的尸首。

虽然我亲目睹了他们用棉掩埋自己的过程，但当他们只余下颅在棉上转动时，还是有一阵彻骨的寒意迅速地遍了我的全。他们是人还是鬼？我自小就怕鬼，尽科学告诉我世界上并没有鬼，但我还是怕鬼，怕到见了坟墓和松树就发麻的程度。

现在，棉垛上，只着两个颅。两个颅那么密地挤在一起，时而亲嘴，时而喁喁低语。后来我想，如果他们把白的工作帽在上，遮住绿油油的发，哪怕人走到垛边，也不会发现他们。我还想，如果猛然地看蓝汪汪的白棉上突兀地冒两颗燃烧着磷火的颅，这颅还说话，眨，亲嘴，那将是一幅多么恐怖的情景。

“李大哥…我豁去了…”

他和她相持着，把暗影重叠在一起。银灯的光芒突然抖动起来，光芒抖动，如同信号，他她扑在一起。同时扑向对方，分不清谁先谁后。我的泪奔涌而，咸咸地了一嘴。

“收了工啊，吃罢了饭哪，老两儿坐在床前…”

一只绿油油的野猫在围墙上油地动着，它发风习习的嗥叫声，那两只绿得格外烈，像电焊的火。

李志和方碧玉怔了一下，随即又拥抱到一起。后来他们依偎着坐到30号垛的大篷布上。篷布上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，是霜。后来他们解开了系在垛边铁环上固定篷布的绳，解开了一又一，一共解开了六。然后他们扯着篷布的一角，把篷布撩上去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们动作迅速、准确，不说一句话，好像两个夜间行窃的盗贼。十万斤一级棉暴来，暴在绿的银灯下，闪烁着模模糊糊的蓝幽幽的光辉。我嗅到了棉苦涩的气息。觉到了棉垛里发散来的乎乎的气。我正要研究他们撩开篷布的意图时，两个人已经蹿到棉上，对面跪下，急剧地把前的棉挖起来，扬到边去扬到后去，在他们面前，很快现了一个。他们的起伏着，胳膊晃动着，像两只挖掘巢的绿狐狸。扬起的棉如一团团蓝的朦胧火苗，冲激着银灯抖动的光线，一团一团，又一团，他们移到里去了，只有那些从中飞的蓝的棉，表示着他们还在为营造巢继续劳作。

这颗颅扑到那颗颅上，在叭叭唧唧的啮咬声中，棉在颅下翻腾起来，蓝幽幽的白棉像冲到礁石上的海，翻卷着白与蓝混杂的狼，两颗在狼里时隐时现，后来两个也浮起来在狼中时隐时现，好像海中的两条大鱼。他们的动作由慢到快，我的耳畔回响着哗啦啦的声响，当方碧玉发一声哀鸣之后，狼声消失了，狼平息了。他们的淹没在棉里，只余两只颅，后来竟连这两只颅也沉没在棉的海洋里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