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来找他的…你知我们是乡亲，我们两村的人犬相闻，打小就来来往往…他这个也腻了，决心辞了活，回老家去…现在我们老家那儿普遍的都富了…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…我是要托他给我家里老人捎些东西去，约好了今天，谁知到他家他不在，说是还要来这儿补一天工。这儿的洋规矩是可了可卯的，给他结工钱的时候，不知怎么算来他有一天倒休还没补齐，少了这一天，这个月就只能得半个月算。他哪儿愿遭那损失啊，就又来了…我把东西搁他家，就奔这儿来了…哈哈，到洗手间里告个别，倒也别致不是？他还不让我多呆，怕人家说他违反了纪律…没想到又遇上了你！”

“他是谁？”

“…刚才我恭维了你，说你是个难得的好人，现在我要说，你好人也过歹事——真的，现在回想起来，我还是有惊异…大气候，那该已经是一九七三年了吧，文化大革命已经过了轰轰烈烈的阶段，很少有单位再搞‘棚’什么的了，可是你竟让老霍去钉金殿臣宿舍的窗！这是私设监狱啊！…”

“我不是在梦里又见着老霍钉窗了吗？…不知怎么搞的，粘在我心上了，我就怎么也摆脱不了了…我一直在想：为什么？”

别是公款消费的，我这就是‘小巫’里的‘小巫’了…毕竟我在这儿基本上都是自己埋单啊！…那，你今天是——”

“钟师傅？哪个…啊，是当年工宣队队长，钟树旺？”

“什么主任，早不是了！”

10

“不知他是不是认你来了…他是钟师傅啊！你忘啦？”

服务小送来了鲜榨白兰瓜。他让服务小再给他的威士忌杯里加冰块。

“那为什么不把金殿臣公安门理？”

“可是最后，还是通过、供、信，把金殿臣坏分理，开除工职，吊销，遣送回乡了。这不明摆着太重了吗？”

“让你猜你也猜不来…你刚才在那个洗手间里，没认来吗？”

“你为什么？怕人家说你跟金殿臣是同乡，以前关系也不错？怕司山说你包庇他？”

他这才叹：“真是人生如梦啊！当年，他是工宣队长，兼革委会主任，你是副主任…工宣队撤了，你才当了主任…那时候，你们好威严啊！”“我们可都没作威作福啊！”“那倒是…怎么样，印主任，你现在还顺吧？”

他恍然。不过倒也没怎么大慨。算来钟师傅早该退休了，退休后能找到这么一个工作，应该说很不错。现在没人太在乎别的，在乎的是钱。这个想必能拿不少，还有小费，合起来可能比那些演奏台上的乐师们还多…

“说来话长，”印德钧叹了气：“我们一个区级单位，又是清衙门，现在又实行党政分开，我有什么戏唱？不过是天天去坐个班，等几年离休，安度晚年罢了…”

“不光是我啊…”“那还有谁？”

“什么时候下台的？你只该往上升，不该往下降啊！”“倒也没降…是平调，去年把我调去了…”

谈着谈着，话题又绕到了当年老霍钉窗那件往事上。

他很惋惜。真的惋惜。他说：“别看离开你麾下，转了，后来更改了行，到大号名利场上混了这么多年，没再回去看看，没跟你联系，心里，别的人是有淡忘的，或者想起来并不愉快的，你却是个例外…你是个好人，特别是在那个阶段，你从不主动整人，得便还给被整的人松动松动，那就不容易！别看现在不以阶级斗争为纲了，有的人，手里有权，他就还是衷于整人…这些年我儿杂多了，什么嘴脸没见识过！比起来，你这样的还真金贵！可惜你这个好官坯，没能让上的慧发现，依我说，你就是到中央里当个，怎么说呢，别长，就副长吧，就专搞政工吧，该给共产党积多少德！”

“开是想扭送，公安门不收。正像你说的，那时候的大气候，已经不是那么凶了…再说那姑娘，其实她本是个女氓，金殿臣的事儿就是坐实了，也还够不上。”

“是没认你来…”

“你想这个什么？其实，金殿臣本人，我看他也没你这么死心儿…这算得了什么？自古到今，冤案多的是，以后也免不了，让谁赶上谁倒霉呗！…你知吗，司山亲自把金殿臣送回农村，往那儿去，下了火车，当年也没汽车通过去，通工是什么

“对！就是他！”

“也许有那些个杂念吧，不过，主要是我信，信金殿臣了那件事…司山把公安局那儿掌握的材料拿给我过目，那姑娘是写了，金殿臣跟她搞…”

“是过分儿。不过，你该知，这专案一直是司山亲手抓。他最后这么定，我了。我不明白事隔这么多年，这么件事，算得是泼天大事吗？你怎么还耿耿于怀？”

“在那里服务的…”

他和印德钧谈得兴。

“那是司山的主意…当然，我有责任，我了…”

原来印德钧这几年并不顺。他在单位里遇到了麻烦。有人跟他闹，挤对他，结果上级单位就把他平调到另一平行单位，当了党委书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