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想着，我爬起来，去翻装瓜的盒。

我的心很难受。我光着脊梁躺到炕角贴墙的地方。想月亮。想星星。想大江。想菜园中的蚂蚱、蝴蝶、蜻蜒和蜂。想牵、蚕豆、梦中的项圈。想清淡淡的月牙。我真想变成其中的一。

她又唱歌了：又苦又涩的。唱得我听不懂。她说是他们家乡的歌。在这晚秋的江面上，回着这样的声音，我打了个寒战。

她给我讲白夜。说是夏至时，在漠河，可以看到北极光。拿一片小玻璃碴，把它浸中，可以看到好多彩。

我狠狠地瞪了舅舅一，脱了衣服，把它们扔在板凳上，上炕，扯过被。

我顺从地把她的胳膊拽在肩膀上，向大江走去。

盒空空的，像一个饿急了的大肚罗汉，空着肚，等待吞噬一切能吃的东西。

她拾了好多石，用裙兜着。她说，她真的要给我个漂亮的项圈。

望着大江，我忍不住淌泪了。我悄悄地淌，再偷偷地抹掉。我不愿意让看见。

姥姥和我争扯着被，泪在里打转。

“也怪不得你妈嫌你淘气，怕惹事，可不就是个让人心的孩！

“野够了？她还放你回来了？怪不得呢，昨天观景（梦）观到结婚唱戏的，可有闹事了呢。

嗡嗡地叫，是蚊。秋天的蚊叮人可真凶。准是姥姥又先打灯、后关窗的。姥姥可真是的，连这么简单的先后次序都记不住。她好可怜，她的儿死了，可她不知。

哗哗的声，又轻又急。晚秋的江面，冷清清的一片。月光泻在江面上，像播撒了许多金，一一的。

挂钟“嘀嗒嘀嗒”地响着，外面的月多。要是、姥爷、姥姥、小舅、猴姥和我一起围在桌边，边讲故事边赏月，那该多甜人。可是，我知，在我没有去家之前，通向她家的窄窄的小，就是一僵尸。现在，这僵尸只有我一个人敢踩。

“供你吃，供你穿，可不供了个小冤家！”

她哭倦了，她不舍得接我，她一声不吭地躺下了。我把伸在她胳肢窝下，抱着她的腰。

“睡、睡，应不应承错了？”

她的肤这么松，这么，一摸就着骨。她也老了。这么些人都老了，我更加相信自己在长大。

月亮是圆的。我想，在姥爷里，它不是圆的。它确确实实缺一块。姥爷在什么呢？他一定在想儿。因为每逢年节，爸爸都要念叨死去的爷爷。也许姥爷正站在月下，手里捧着几粒西瓜吧？应该刮一阵小风，落姥爷角的泪，起他的一白发。那白发向上一绺，拂动着，一定像团烟。让烟上天吧，化成袅袅的云。没了白发，姥爷会年轻的。

我老了会是什么样呢？

说着说着，声音变噎了，好像得很平稳，突然受到了阻碍似的。

姥姥并没睡。她盘着坐在炕上，好像跟谁生气了。

我小心地合上它，悄悄缩在姥姥旁。

“愣站着什么？抱屈呀？你小舅亲见你去的。还不上炕！”

供月的桌已经撤了。院里没了，乎乎，的，看来，姥姥已经洗完了脚。我登着木墩闩好大门，定定神才屋去。

她告诉我，她的家在江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有绿草地，有很好看很好看的木刻楞房。她说，她年轻时糊涂，跟着她爹糊里糊涂就走了，说着一个劲儿叹气。她还告诉我，她年轻时是一个很好看的人。还说，她有一个傻儿，现在在山东，是她男人带走的。运动一到，那人胆小，扔下她一人，跑了。